2010年7月19日 星期一

621839 徐玉蘭 (II)

一 路 走 來



大四時不想考研究所,只想就業賺錢,那時家裡買了第一間房子,要繳貸款,小妹還在讀國中,經濟拮据。那時高考普通行政只有幾個名額,僧多粥少,好在六十六年突然冒出金融特考,高考也增加金融法務的科目,我就先考特考,再考高考,居然兩榜都是榜首,除了感謝法律系的師長,還得感謝經濟系的林大侯老師、郭婉容老師,我大三去旁聽他們的個體經濟學與總體經濟學,使我在經濟學的得分超越法律系的競爭者。六十六年九月至十二月就去金融訓練所受訓三個月,結業分發到台北市銀行營業部。跟我一起通過金融法務考試的還有富振東,他後來去了合作金庫。
在銀行待了二年半,在一年之內歷經出納、存匯、管理三科,算是超快速歷練。以前我對錢沒有概念,對帳一竅不通,在銀行的經歷訓練我耐心、細心、嚴謹,尤其在管理別人錢財的時候,更需嚴謹。第二年被調到放款科,兼辦放款和催收,我應該是第一辦催收的女生。因為辦催收得跑法院,才開始接觸法院,發現法院真是衙門。第一次開庭,就被法官兇惡的態度嚇到了,不知法官為什麼要那麼兇。第二次去,法官就不兇了,可能那天心情不錯。法院跑了一年多,轉念想考法官。一方面覺得已經大概了解銀行作業,另一方面覺得沒什麼發展,每天作一樣的事,要幹很久的辦事員才能升專員、科長,升官男生還是比較佔優勢。心念既定,就開始準備司法官特考。白天上班,下班後到台大法學院圖書館K書,讀了十個月去考,也給我考上了。

離開銀行,進了司法官訓練所接受訓練。十八期班上有好幾位大學同學,鄭玉山、洪佳濱、劉緒倫、江惠民,算是二度同學。結業時滿懷著理想,踏入司法工作,心中念茲在茲的就是公平與正義,即便它是個案,是微不足道的案件,也要讓當事人覺得他受到公平的對待,正義是不會滅沒的。我堅信正義是國家權力的根基,法官若不能實現正義,就是瀆職。我在基隆地院辦一年刑事,在台北地院辦一年民事,後來自動請調到檢方,這在司法界史無前例。大家都想由檢察官調去作法官,我則覺得兩年的法官歷練,使我準備好由「書桌官署」轉到「行動官署」,我喜歡作檢察官,作司法第一線的守護者。

在台北地檢署三年半的歲月,凡事摸索前進,接觸面廣,覺得自我成長最快。只是司法風氣不好,辦公室同仁各有小圈圈,辛勤工作的每天都在開庭、搜索、辦案,混水摸魚的則是日日都有飯局邀宴,成群結黨。後來工作太累,又逄要調升主任檢察官,必須離開台北,無法照顧家庭;另一方面也想出國讀書,七十五年八月就決定辭職轉任律師。如果重新選擇,我會不會仍讀法律或走同樣的路?我想我不要再讀法律了,換讀文史好了,那會很有趣。我喜歡多點變化,不要一成不變。

律師生涯有趣多了,可以接觸各行各業的客戶,一年後前夫也辭去主任檢察官,與我共同執業。看似美好,實則危機四伏。工作越來越忙,前夫經常夜不歸家,假日我全被二個孩子綁住,還得加班,身心俱疲。有四年之久,我生活在絕望和黑暗之中。夜深人靜,等待一個不回家的人。孩子都睡了,常是一大杯的烈酒陪著我,酒和淚混在一起,一飲而盡,歪歪倒倒的跌在床上,希望一睡不醒,永遠不要天亮。

就在絕望之中,神給了我生命的亮光,祂叫我想起路加福音十五章的浪子。浪子離開了父親,生活放蕩,揮霍家產,耗盡了一切,又遇著那地方大遭饑荒,就窮乏了。受僱去為別人養豬,恨不得拿豬吃的豆莢充飢,也沒有人給他。他醒悟過來,就說我父親有多少的僱工,口糧有餘,我倒在這裡餓死嗎?於是他起來往他父親那裡去。相離還遠,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熱切與他親嘴。他向父親說,父親,我得罪了天,並得罪了你,我不配再稱為你的兒子。父親卻吩咐奴僕,說,快把那上好的袍子拿出來給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手上,把鞋穿在他腳上,把那肥牛犢宰了,讓我們吃喝快樂,因為我這個兒子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我因著工作、家庭的忙碌,心遠離了父神。從外面看好像我擁有許多,裡面卻是鬧饑荒,飢渴不得飽足,覺得快要餓死了。父神親自來尋回我,雖然我不配,但祂給我上好的袍子(豫表基督的義)遮蓋,用聖靈(戒指表徵那靈的印記)宣告我仍是祂的兒女,也讓我得享神家的豐富(由肥牛犢所豫表)。就這樣,我回到神面前,使我有一個新生的起頭,我確實經歷了死而復活。在無數個夜晚,我是讀著聖經安然入睡的,那個不回家的人,已經不能再撩動我的情緒了。

七十八年時,我的婚姻狀況並無改善,覺得沒有出路,心中很是苦惱。正巧七月公費留考增加智慧財產學科,我報名後沒有時間準備。前夫跑去選舉(這是我深惡痛絕的),我得作兩個人的事,等他黨內初選敗下陣來,我只剩下三個禮拜了。我把孩子放在娘家,足不出戶,窩在同事的宿舍中閉關讀了二十天書,就去考試了。準備的時候,我心中其實一直起起伏伏,好幾次把書重重摔在牆上,哭著告訴自己,放棄吧!但很奇妙的,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個公費留考就是給你的。因著這句話,我再把書撿起來,收拾情緒繼續讀下去。考完了,我心中十分平靜、篤定,這個名額就是主要給我的。

放榜了,果真就取我一個,我的信心更加堅定。但接著而來的問題是我怎麼走得成?孩子還小,婚姻不保,事務所交給前夫,恐怕回來就面目全非了。七十九年就該出國,我一延再延,翁老師和施老師年年幫我寫推薦信。拖到八十一年,不能再拖了。準備把婚姻擺在一旁,出國進修。就在我把一切都交託給神之後,祂有了奇妙的帶領。在八十一年五月前夫突然願意離婚,把兩個孩子給我。於是我在一個月內,辦好了離婚、分產、安頓孩子、把事務所全部給他,就在六月底赴美進修。

即使經歷了四年煎熬的日子,也知道離婚是最好的結局,一旦脫離桎梏,那種傷痛還是需要時間修補,需要神的愛和家人的愛來療癒。離開了台灣,讓我徹底脫離,能以展開新的生活。孩子留在台灣,姊姊幫我照顧老大,大妹和媽媽幫我照顧老二。我媽放心不下,在我開學前的八月,她和大妹及我大女兒來美國看我。她不適合長途旅行,乃是拚著老命來的,給我鼓勵,叫我安心。想到母親的恩情,不禁潸然淚下。

我在大學畢業十五年後才又重作學生,這時讀書真的吃力,英文大不如前,記性更是退步,轉個身就忘了剛才讀的是什麼,很是挫折。每週最盼望的就是收到家人和朋友的信,以及週六的越洋電話。柏克萊當地教會的弟兄姊妹非常愛我,我跟一群大一、大二的小姊妹住在姊妹之家,睡在雙人床的上舖,與她們一起讀經、禱告,就像一家人一樣。在那一年中,我覺得自己好像一片片散落的拼圖,零亂、缺損、變形,被愛我的人重新修補、安置,再拚成一幅完整的拚圖。它不再是一張破碎的臉,而是充滿了喜樂和榮光的臉。

八十二年暑假回台,正好爸爸心臟開刀,我就在醫院陪伴,暑假結束,把二個女兒帶到美國。孩子能與我一起,是我最大的安慰。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女兒,實在並不輕鬆。我們住進U.C.Village,那是帶眷的宿舍,蓋於二次大戰時,有兩個臥室。村子裡都是年輕夫婦帶著孩子,孩子可以在外面庭院玩耍。台灣有好幾對夫妻住在那邊,大家互相幫忙。孩子們很喜歡這一年在美國的生活。我的公費雖有三年,但是考慮讀完碩士再讀博士,得有四年,我得回國服務,大女兒那時可能很難銜接國中教育,留在美國無人照顧,另加上經濟因素,我決定不讀博士,而加修碩士課程,使用二年公費,這對我也是不太容易的決定。若我沒有家累,年輕十歲,我應該會讀博士吧!
八十三年攜女返國,從零開始。銘傳大學的法學院武永生院長找我去教書,因為客戶也不是一時就可找到,教書算是一份固定工作,趁機可把國內的法律復習一下。到了銘傳,才知道鄺承華一直都在銘傳教書,並且當過系主任。如此,就展開了一年的專業教師生涯,不上課的時間再接些案件作作。一年後事務所已經忙不過來了,我就辭了專任教職,改為兼任,就這樣一直教到九十六年我母親生病為止。

這十幾年來,父母和大妹給了我許多幫助。我們住在一起,父母照顧我和孩子的生活,讓我可以全心工作,大妹則從七十五年就一直在事務所共事(扣掉我在美國的兩年)。女兒長大了,都離開家了。爸和媽九十五年、九十七年相繼過世,家中只剩我和大妹,孤兒的感覺油然而生。常常想起父母,尤其是媽媽,她的每個動作、每個笑容、每個擔憂、每個果決,都一一浮現。想到她在我生命中每個轉彎的地方加強我、堅固我,無怨無悔的付出,以自已的生命燃燒,發出光熱,照亮我、溫暖我、引導我走信仰的道路。若問我說,你來生還要作媽媽的女兒嗎?我會說,不,我要作她的媽媽,我要愛她、呵護她,成為她的避風港、高寨、磐石,付出我的一生來回報她的恩情。

從美國回來,這一晃就十五年了。以前是憑自己的努力打拚,以為自己很能幹,不知道失去的比得著的更多。經過了磨難,認清了自己的脆弱,如今是在神的祝福之下,失而復得,得到的不只是物質的昌盛,更是靈裡生命的成長和滿足。知道人耕種,還得天降雨。學習柔和謙卑,對生命有了新的體驗,加深了生命的度量,更願意去愛與包容生命中一切的不完美,繼續前行。

(2010.01.04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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