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11日 星期三

623506 李玉秋

大學時的那些事兒



自從陳立寰開始籌劃”班書”以後, 到處熱心邀稿, 她知道我目前在家遊手好閒, 沒有正業可務, 從年初開始就已把我列為”早收清單”, 可惜我一向疏懶成性, 雖然早就答應, 可是遲遲沒有動筆. 陳立寰每次通電話, 聲音一次比一次溫柔, 口氣一次比一次嚴峻, 我總是滿口答應, 電話一掛, 還是找各種藉口拖著, 好像當學生時, 每次考完試都發誓明天開始會用功讀書, 可明天一到, 又有別的事忙著, 讀書的事, 再說. 老婆大人實在看不下去, 不斷在旁用各種方法給我啟發: “你對政治一向有很獨到的見解, 應該寫出來和同學們分享”(鼓勵法), “就憑你的文筆, 不必丟人現眼了, 趁早回掉, 別耽誤人家的正事”(激將法), “難怪你兒子唸書拖拖拉拉的, 原來是你的DNA的問題”. 這”禍延子孫法”非常有效, 為了證明李家的品種優良, 決定好好寫一篇, 藏之名山, 傳諸後人.

這些年來, 一直有人問我當初怎麼進金融業, 坦白說真的不在我讀書時的規劃之中. 台大唸書時, 我也像大多數同學一樣, 立志要考個司法官或律師, 光宗耀祖一番. 可是立志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跟立的志向無關. 我高中畢業於台北縣一間三流的私立學店, 專門出產太保學生, 重考上台大後, 回學校找以前專門跟我過不去的痞子教官晦氣, 那老小子一看到我, 緊緊握著我的手說: “你怎麼運氣那麼好?” 從此我就相信考上台大是因為我的運氣好, 程度實在差人一截. 因此在班上, 我看那些領書卷獎以及大部份的同學, 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對於能否和他(她)們在高考上一較長短可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種自信心的缺乏也成了不努力讀書的最好藉口. 畢業後僅參加過一次高考, 表示到此一遊, 從此就再沒試過.

成功嶺受訓報到的第一天, 認識了一位同樣進司法組, 也是私立中學畢業的劉維新, 只是他畢業的延平中學比我畢業的學校好多了, 從此我們成為好朋友, 尤其班上絕大多數的同學都是畢業於建中, 附中等名門貴校, 彼此拉幫結派, 我們兩隻孤鳥倒有相濡以沫的感覺. 大一時, 劉維新真是土蛋一個, 除了讀書, 甚麼都不會, 班上第一次開舞會前, 在我家惡補了幾個鐘頭, 從簡單的三步四步教起, 印象中那一天在我家受教的還有劉宗欣, 不過劉宗欣籃球打的好, 又是中一中田徑代表隊, 比較見過世面. 除了跳舞之外, 劉維新的撞球, 麻將都是我教的, 只是他的興趣還是在讀書, 除了拿書卷獎像吃飯一樣, 他也博覽群籍, 有一次到他家看到他在練功, 書名叫”萍蹤俠隱錄”, 作者是”綠文”, 他還告訴我那是一本禁書, 好看的很, 我翻了翻, 既沒有金瓶梅精彩, 也沒有為匪宣傳的內容, 不懂有甚麼好禁的, 多年以後才知道那本書就是”射雕英雄傳”. 他還曾借過我一本書叫’笑林廣記’, 到現在還是酒後帶動氣氛的最好材料, 可見得交對了朋友, 一生受用不盡. 寒假時, 他來我家”開講”, 我母親也在座, 聊著聊著, 突然發現他和我母親的曾祖父是同一個人, 莫名其妙的我在班上就多了一個長輩, 我母親倒是喜出望外, 時不時就要我向那位品學兼優的舅舅學習. 劉維新是屬於大器晚成型, 大二時他轉到經濟系, 忽然開了竅, 打牌跳舞, 樣樣都精, 進步飛快, 尤其是把妹的手段, 真是我學習的對象.

當時另一位來往比較密切的是韓國僑生由守禮, 他滿口山東國語, 班上除了陳常訓以外大概只有我聽的懂, 因為和我父親河北鄉下的土腔有些接近, 他那時剛來台灣, 一條山東大漢, 有點內向害羞, 但是個性很直爽, 喜歡打籃球, 也和我很談的來, 四年內成為很好的朋友, 畢業後漸漸失去了聯絡. 三年前我回台工作, 看到熊文娟有關他近況的email, 撥了他手機, 他一聽是我, 非常興奮, 哇哇拉拉講了一堆, 然後說他正在開車, 要我把聯絡電話傳給他, 他會立刻和我聯絡, 我簡訊傳過去以後兩年沒動靜, 去年我又給他打電話約他吃飯, 一見面抱歉不已, 說他的手機上廁所時掉到馬桶裡, 我的號碼也丟了, 沒法和我聯絡, 真是我聽過最荒謬的藉口. 那天他帶了一瓶高梁酒泡的藥酒, 據說有固腎補氣的效果, 邊吃邊聊三個多小時, 一瓶酒全喝光, 兩個人歪歪斜斜的走出新店那家海產店, 感覺好像回到大學時一樣.

大二時, 班上辦了一次撞球大賽, 我想露臉的機會來了. 我初中時就在永和的新生地, 中興街等彈子房”走跳”, 這麼多年手上的工夫全沒擱下, 野心勃勃的報了名. 比賽採單淘汰制, 第一輪的對手由抽籤決定, 那時班上有幾位整天泡在活動中心的球棍: 黃拱恆, 羊公亮, 張余逢, 許培元等, 身手都不錯, 我想只要第一輪不要碰到這些傢伙, 殺進第二輪的勝算就高了. 賽程公佈後, 果然天從人願, 第一輪的對手是一位轉系生名叫鄭玉山. 那時我和黃恩悌走的很近, 他也是一位轉系生, 我就問他和鄭玉山熟不熟, 他說: “不熟, 不過你放心, 他不是你的對手.” “你怎麼知道?”, “鄭玉山功課很好, 你看過那一個功課好的學生會打彈子?” 我想也對, 更何況新來的總要對老前輩尊敬一點, 於是我自信滿滿的去了. 比賽時, 鄭玉山的話不多, 很斯文, 娃娃臉堆滿笑容, 哈利波特式眼鏡後面有一雙無邪的大眼睛, 沒想到打起球六親不認, 毫不留情, 手起球落, 辛辣無比, 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給淘汰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 常使英雄淚滿襟”, 從此我對那位不懂得敬老尊賢的轉系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當年永和四人幫裡面, 楊友齡最熱心, 當過班代, 登山社社長, 她的外號叫”山胞”, 因為她實在熱愛登山, 和她的長相無關(特此澄清), 也沒有對蘇朝明和桂英世有不敬的意思. 當選班代那幾天, 楊友齡的臉色簡直比到慈湖謁靈還要凝重, 應該是感到責任重大, 開始到處拉人組閣, 甚至連我這樣的角色也不放過, 想要封我個一官半職, 一起為人民服務, 我是搖旗吶喊可以, 共赴國難免談, 所以一聽到她的聲音就趕快躲, 一直到她組閣完成, 昭告天下以後, 才敢和她照面. 鄺承華的成績最好, 好像還拿過書卷獎, 下了課整天泡在文學院旁的總圖, 有了愛情的滋潤, 書也唸的特別起勁, 老鄺還有一項特異功能, 全校的漂亮妹妹他都認識, 下課時常常在走廊上, 指著來來往往的女生們告訴我, 這是甚麼系的, 那是那一組的. 黃恩悌腦筋最好, 大二開學那一天, 班上多了很多生面孔的轉系生, 突然有一位黑胖身材, 長的像宋江的坐到我旁邊, 問我是否住在永和, 他就是黃恩悌, 原來他半年前在永和的公車上看過我, 居然還記得我的樣子, 他一學期只唸三天書, 期中考前唸一天, 期末考前唸兩天, 不需要到處借筆記, 找考古題, 從來不必補考, 大二到大三, 我有空就和他在一起, 住的又近, 抽煙打屁, 天南地北, 他說話很幽默, 反應又快, 看的書又多又雜, 加上記憶力好, 和他聊天很有趣, 那時他的人生態度就已經超然物外, 不重視物質, 也不修邊幅, 畢業以後, 迷上了佛學, 潛心研修各種佛經, 個性也越來越灑脫. 這三人都是我的偶像, 我一直希望能學到楊的活潑外向, 鄺的風流倜儻, 黃的聰明機智, 可惜資質魯鈍, 勉強不得. 畢業後, 做了兩年事, 受到老鄺的教唆, 準備出國唸書, 上飛機那天, 在登機大堂一片混亂, 被我母親, 妹妹, 女朋友哭的六神無主, 通關以後, 赫然發現楊友齡和鄺承華站在裡面, 原來當時他倆位, 一位服務於外交部, 一位服務於國貿局, 事先知道我上飛機當天一定昏頭轉向, 特地透過關係辦了兩張機場內特別通行證, 兩人一路幫我拉著手提行李, 一路叮嚀到國外要注意的事, 直到飛機門口, 這麼多年, 一直無法忘記他們倆在飛機門口對我揮手的樣子.

大四時選了徐小波老師的”英美商法”, 徐老師雖然是我的導師, 但是根據鄺承華在大一時的說法:”導師就是每學期請同學吃一次飯的人” 所以每學期除了被他請吃飯以外, 從來沒去打擾過他. 會選他的課, 完全是受到劉紹樑的影響, 他是法學組, 修了些英美法的課, 整天掛在嘴邊的, 不是Contract, 就是Torts, 感覺很時髦, 而且聽黃恩悌說懂點英美法, 比較受法學院, 甚至文學院女生的崇拜, 劉紹樑就是很好的例子. 見賢思齊, 為了後半輩子的幸福, 我修了徐老師的課, 後來才知道, 女孩子崇拜的和所修的課完全無關, 劉紹樑真是很好的例子. 下學期時, 為準備考研究所, 讀書讀的心煩氣躁, 正好劉仁明開始鑽研子平之術, 想要找人提供八字讓他拆解, 看看功力如何, 於是請他替我排一排命盤, 多年後, 我已忘了他說過甚麼, 只記得兩點: 我會往南方去發展事業, 以及我命中帶驛馬星. 十年以後(1987)我被花旗銀行派到高雄去開疆拓土, 二十五年以後(2002)我被美林證券調到香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去理籓, 去年從美林退休後, 發現我在國泰和新加坡兩家航空公司的飛行哩數超過一百七十萬英哩. 顯然劉仁明兩項預言都應驗了, 簡直比章魚哥保羅還要準, 也許下一次同學會應該請他幫同學們開釋一下, 預測年底五都選舉的結果以做為進出股市的參考.


“大學四年, 就像窗外的溪水流過我的指間, 除了一絲涼意, 甚麼都沒有留下”, 這是我大一時不知那篇文章上讀到的一句話, 也是寫在畢業紀念冊上的留言, 在”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 覺得這句話很浪漫, 淒美, 現在讀起來覺得很做作, 無聊. 大學四年絕不只有一絲涼意, 大學時的那些事兒也絕不只是回憶而已, 而是我豐富人生的一部份.




附圖: 照片中是大四時永和四人幫在弄春池旁的合影,
當時黃恩悌已經快羽化登仙, 一般肉眼凡胎是看不到他的影像.

-李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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