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集結國內外專業人士
對黃明川電影創作的深入剖析研究
一部非影評人所撰述的「影評」
當神話與歷史揉合，歷史就成為了一種神話嗎？
將人類歷史端入電影裡，其實是催促你離開自己，
進到屬於全人類的大夢當中。
一種開飯了的美好 口述∣黃明川 整理∣熊思婷
煮飯本身是一個工程，慢慢的，轉換成一種味道，一種美好的組合。三部曲其
實有一點像煮飯，這個組合的美好一直到DVD出現之後（2011）才展現；也因
為它們（三部劇情片）從來沒有被放在一起看待。後來出現的這些評論，我都
嗅到了他們嗅到的飯菜煮好的味道，這種寫法在以前──即便我三部曲已拍好了
──都沒有出現。這種況味是如此真實，而這個真實是時間造成的。
時間無比重要
回頭去看以往單獨的某一部（或某兩部）的評論，往往都好似生食。這裡面有
一種生疏感，我拍的電影對台灣九○年代的人來講，有著無法想像的生疏；儘管
整個歷史在走向反省，但當時更重要的社會現象，是一種衝向擁有新的空間的
、購地主義式的，去填滿、佔領、競爭。在新浪潮沒落的那個年代，這種表象
上的看似懷舊與反省力，事實上卻不然，絕大多數還是汲汲在爭取新的市場或
戰場。
因此我覺得當時看三部曲中的個別電影好像吃尚未烹煮的生菜，觀看經驗會很
不習慣。畢竟雖然你知道這些全部都是台灣貨，但感覺卻很不像台灣──第一次
進戲院聽到〈西部來的人〉裡的泰雅語，很多朋友都不曉得要跟我講什麼，那
一段古老的台灣語言，居然我們都聽不懂；〈破輪胎〉也是如此，為什麼連雕
像也可以是討論的重點。可以想見，這三部曲的電影世界（每一部都是）脫開
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想像、我們的思維、我們的美感，只有在三部曲同時被
觀看時，那種內心湧起的歷史性（或國際性）觀點，才能成像。如此我說，這
些評論與最初個別電影出現後的談論，差別是曠若天地的。
滲透歷史
〈賽德克˙巴萊〉一出現，就有很多人跑來跟我說，「談論原住民的歷史議題，
你早了他20年。」我認為孤寂是必然的，當社會還沒有到一個願意接受你的
提問的程度時，你就把話講出來，當然是沒有人理你。社會需要成熟到一個程
度，才能接受成熟的問題；走在一種基調的前方太遠，就會邊緣化，邊緣是相
對的，但邊緣不意味著只是邊緣，邊緣意味著它可能是「初發」，剛開始的第
一個步伐。以發現「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達爾文為例，他27歲觀察歸納出
這個理論，卻是50多歲才提出，在這段時間裡他審慎的找更多理論來支持，結
果證明他是對的，其實他一開始就是對的！這是我所提的，時間是一種必然的
先決條件，這個條件中自有篩選機制，有滲透歷史的企圖。
然而值得思索的是，到底邊緣是否永遠邊緣？我們一直以邊緣來說某個作品或
某個人，是否是正確的？這是很微妙的事。
關於邊緣的概念，其實我是在看電影時深刻體驗到的。我當初一到紐約，就很
想目睹台灣所禁止的所有國家的電影，我想弄清楚到底為什麼會被禁；蘇聯、
古巴……所有共產社會主義國家的電影我都很想看。這些電影對那個時候的我
來講，都非常邊緣──畢竟在台灣只有007情報員；我必須說，對我這種淺薄文
化來說它們是很邊緣，但它卻在重要的戲院、被以經典影片來回顧，顯然在那
裡（紐約）它不邊緣啊！因此我認為，邊緣沒有定論，因為時間在流動。也許
邊緣是一個還沒有被探索的地方，但這正是我們在向外擴充知覺的所在，這種
擴充生命經驗、價值經驗，重新認識自己的「位置」是非常有意義的。
什麼創造了神話？
在拍三部曲的情境中，我心中並沒有神話這個概念，甚至三部曲的概念也沒
有，我只是受到了歷史的觸動；我們遺忘歷史的速度是很快的，無論痛苦或甜
美，我們遺忘，卻又總是活在記憶裡。或許我是一個懷疑論者，我認為「神話
」兩個字本身就有諷刺的意思，「你講什麼神話？」像一個虛幻、不是當下真
實的提問。我只知道我喜歡做沒有人做過的事情，我經常站在邊緣，我對社會
、對於整體現代人如何面對歷史有著不安，這種不安都清晰的反映在這三部電
影裡。
看到這三部曲的第一個有感覺的人──張德本先生，以時代經緯羅織出關於三個
大時代的（隱喻的）神話，引用已存在的電影理論，或台灣的歷史縱深的既存
元素，或西方經典導演的作品，來轉繹這三部劇情片。當神話與歷史揉合，歷
史就是一種神話嗎？人類的歷史或許就是這樣沒完沒了，將歷史端入電影裡，
則是催促你離開自己，進到屬於全人類的大夢當中。戲院很暗，它本身就是一
個適合做夢的地方，它催促你進入夢境，離開自己進入別人的故事……如此推
理下去，我的電影只是一場場的夢！
此書收錄的文章，它們的出現令我驚訝，這一群書寫者與九○年代曾經談過我
的電影的人，截然不同，甚至以往的影評人在「神話三部曲」DVD出現之後就
完全停止討論，這個截面居然是如此清楚。事實上，時代不一樣，回應也不一
樣，有相當多位作者（他們絕大多數都不是影評人）在討論電影時，涵納了哲
學的、歷史或影像學的立論，形成跨域的思索，這在以往是從來沒有過的。當
然對於作品、對於文章價值的看待，仍有待淘洗，但這些文字對我來說意味著
很多，我想，很多討論還會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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