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鴻銘撰
一、遇見千古知音
近日翻閱林光明先生校編的敦博本(1986年發現於敦煌
博物館，故名之)六祖壇經，見慧能圓寂前最後以「坦然寂
靜，即是大道」一語囑咐弟子，心中欣喜感動，無法以筆墨
形容，因為自2004年來，一直以「坦然面對當下身心，一
切隨順自然」作為自己練功的心法，也常以此與練功親友共
勉，如今見到慧能此語，猶如覓得千古知音一般，因此特別
寫下這篇短文作為紀念。
二、慧能、壇經及其版本
禪宗、慧能、壇經，可以說是三位一體的概念；禪宗最具
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慧能，最具代表性的經典就是壇經。
慧能或稱作惠能，生於唐太宗貞觀十二年(西元638~713
年)，俗姓盧，唐朝新州(今廣東省新興縣)人。他以不識字
的樵夫，一聽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文句就開悟，在
黃梅馮茂山(在今之湖北省黃梅縣)以「菩提本無樹，明鏡亦
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偈，獲禪宗五祖弘忍認
可，傳授衣缽而成為第六祖，一直是傳頌不輟的千古美談。
慧能弘法，特提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宗旨，一掃
過去佛教繁瑣章句之學，這種簡約的說法方式，大受一般國
人歡迎，禪宗因而蓬勃發展，形成臨濟宗、曹洞宗、溈仰宗，
雲門宗和法眼宗五大宗派，即「一花開五葉」。
壇經是慧能一生講經說法的紀錄，一般認為是慧能弟子法
海所記，胡適則認為是慧能另一弟子荷澤神會所造。壇經內
容豐富，文字通俗，它對禪宗的重要性就像論語之於儒家；
也是唯一由中國人撰述而被尊奉為「經」的佛教著作。
依學者的研究，壇經主要有唐朝的敦煌本(出土於敦煌，
1923年日人矢吹慶輝發現於大英博物館)及敦博本（近
12000字），宋朝的惠昕本和契嵩本（約14000字），元朝的
德異本和宗寶本（明代以後流通最廣影響最大的版本，約
20000字）和所謂的曹溪原本（近20000字）。大約愈後印
刊的版本，內容愈豐富，但相對的也愈失真。
我過去翻閱壇經只重義理，不重版本，這次重閱敦博本壇
經的經驗，讓我對版本的重要性有新的評估。因為慧能「坦
然寂靜，即是大道」的遺言，見於唐朝的敦煌本、敦博本中
，但在晚期的「契嵩本」、「宗寶本」、「曹溪原本」中都被刪
除，已不見蹤影，令人遺憾。
三、慧能最後的囑咐
按慧能圓寂之時，住在嶺南新州的國恩寺，在唐玄宗先天
二年(即西元七一三年)八月三日 ，當天用過晚餐後，慧能與
法海等弟子話別(敦博本中這段告別的篇幅，佔壇經經文
10%)，先告以歷代傳法祖師，再授以「見真佛解脫頌」及「自
性真佛解脫頌」，最後告以「坦然寂靜，即是大道。吾去已
後，但依法修行，共吾在日一種」。「大師言此語已，夜至三
更，奄然遷化。」可見「坦然寂靜，即是大道」這句話確實
是慧能臨終最後的囑咐，它在是慧能心中的份量自然非同尋
常，不但是禪門子弟要特加注意，也值得一般修行之士或關
心禪宗、慧能或壇經的人重視。
四、淺釋坦然寂靜
坦然，是一種不排斥、不抗拒的開放心態，就是修行人對
於眼前的身心狀態，不論它是紛亂、平靜還是其他任何狀
況，都要完全加以接受，不排斥、不慌張也不執著，不加絲
毫抗拒或掙扎，同時「不以想像代替真實」，如此可以遠離
顛倒妄想，看清事實真相，看出問題所在，故先賢常以「平
常心」或「如實觀」來形容這種態度。
寂靜，是指不費思量，無為無作，就如當年慧能在大庾嶺
對陳惠順(一般通行本作惠明，此依敦博本)所做「不思善、
不思惡」的開示；寂靜是佛教「定」的工夫，而由「定」生
「慧」則是它的效用；我一向認為「不要用意識去干擾自性
本能的發揮」，是掌握慧能修行方法的秘鑰，也是由定生慧
的具體描述，這也應該是對於「寂靜」最好的說明。因為慧
能認為「一切萬法不離自性」，自性「本自具足」「能生萬法」，
「只要將自性本能發揮出來，一切就有辦法」就成為他說法
的核心，修行重在這本能的發揮，重在不干擾這項本能的發
揮，因此強調「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綜合來說，坦然寂靜的意思，就是修行人「對於當下身心
任何狀況，都應全然接受」，不逃避、不抗拒，以看清事實
真相，看出問題所在；也「不動念頭去加以處理」，使這自
性本性能充分發揮出來，自能將問題妥適處理。如同永嘉禪
師證道歌說的「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這和
佛陀在世教導的最重要修行方法「四念處」是如此的相近，
四念處屬「八正道」中的正念，就是對身、受、心、法的當
下現象觀照清楚而不染著。如果進一步追問這坦然寂靜或是
自性本能為何能有這樣大的功效？試借用現代生命科學新
知回答：由23對（46條）染色體組成的DNA（去氧核糖核
酸）中近三萬個基因，事實上就是生命運作的巨大程式集，
不只帶有生命遺傳訊息，同時也是當下身心運作方式與程序
的總樞紐，因而這些功能「本自具足」「能生萬法」。相信慧
能這坦然寂靜的最後囑咐，對修行人在靜坐、應事時，都會
有很大的啟發。
我們即使不談修行，就日常生活而言，一個人面對外事外
物，能以開放的態度接納，看清事實真相，再順乎因緣加以
應對，不盲目追逐，也不一味抗拒，務實而理性，相信這也
是很好的處事(世)方法。所以我認為坦然寂靜，不止可以作
為修行人的重要心法，對一般人也有很好的啟示。
五、自發功與坦然寂靜
自發功是中央大學林孝宗 教授於1996年整理推廣的氣功
，它強調內氣健身是生命本能的發揮，只要放鬆身心，讓它
自行調整，不必用意識指揮身心做什麼，因為任何作為只會
干擾生命作用的發揮。不過練功要先進入氣功態，氣功態是
身心鬆靜時，腦波與身體內氣運行處於共振的狀態（道家稱
之「得炁」，密宗稱為「拙火」），也是生命潛能發揮的最佳
狀態，在氣功態下將會依當時身心狀態而對身心進行調整。
長期看待練功的過程，通常會循著通經脈、採氣、排毒、治
病、開穴道、提升生命能量和品質的順序進展；在練功過程
中會出現和當時內氣狀況相應的動作，如前進、退後、旋轉、
拍手、打拳、跳舞、瑜珈、跺腳、結手印…等，最後只是單
純的靜坐。
因為自發功只是身心放鬆讓生命本能發揮出來，所以練功
的時候只要閉上眼睛，「坦然面對當下身心」，就是最好的身
心放鬆狀態，自能很順利的進入氣功態，在這氣功態中「不
要動念頭去干擾身心的自我調整，一切隨順自然」，就是練
功進行中最好的方式，所以這一向謹守的練功心法「坦然面
對當下身心，一切隨順自然」，竟然和慧能最後的囑咐「坦
然寂靜」，不謀而合，豈不快哉！
朋友們！歡迎大家一齊踏上這坦然寂靜的大道，共譜美妙
的生命樂章。
後記
台灣商務印書館於2012年5月出版江燦騰新著「認識臺
灣本土佛教」，書中提到2005年10月21日 聖嚴法師創立「中
華禪法鼓宗」，接著2006年12月16日 知名的慈濟功德會證
嚴法師宣佈成立「慈濟宗」。依江燦騰的看法，它們分別開
宗立派的主要考量都在「去印順化」，以凝聚自己的宗徒。
法鼓宗聖嚴法師說他同時傳承了臨濟話頭禪和曹洞默照
禪，尤其是復活已失傳的曹洞默照禪。依法鼓文化印行之「聖
嚴法師教默照禪」，「默」是放下自我執著，「照」是清清楚
楚的知道，默照禪是對於所照的心境（按：試對照坦然）要
默（按：試對照寂靜），就是日本曹洞宗道元祖師所說的「只
管打坐，其他什麼事都不管。」，是一種相當簡易的修禪方
法。
慈濟宗的證嚴法師自述其思想係源於＜無量義經＞，這和
過去一般所認知的受學於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顯然不
同，無量義經中「靜寂清澄，志玄虛漠，守之不動，億百千
劫，無量法門，悉現在前，得大智慧，通達諸法。」32字
40年來為其志業法脈之所依，現並已成為慈濟宗宗歌的歌
詞，內「靜寂清澄，志玄虛漠」八字是最為關鍵的文字，筆
者試譯如下「心靜腦寂，（自能湧現）對一切清楚明白（的
大智慧），（救度眾生的）志願猶如虛空般深廣宏大」。
法鼓宗、慈濟宗於近年相繼創立，各擁40萬和400萬的
信徒，像這樣的正統佛教開宗立派，在過去台灣四百年佛教
史是從沒有過的事，也是台灣佛教本土化的新里程碑，而這
二個新宗派創立的宗旨，和本文內容有極高的關聯性，可以
說和本文是用不同的語言，述說相同的東西。在本文完稿一
年多後，有此高度巧合的發現，令我十分意外，特予補錄。
＜201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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